第三回 一闻激高义 百虑自萦心 下-《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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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不是秦德宝的儿子?”

    “不是,从前给秦德宝当过徒弟,十年前就断了来往了。”

    霞马和金玉良常在一起喝酒,听他如此说,松弛下来,嘿嘿笑道:“如此说是误会了。”

    金玉良见这面缓和下来,回身去伸臂格开那几名泼皮的手臂,嘴里道:“都说是误会了,还不松手?”金玉良是练把式的夜叉行,手上有些功夫,那几名泼皮纷纷松开手臂。

    冷不防,霞马松开手中皮袄,一把抓住秦晋之左臂,揉身而上猛然将秦晋之扛在肩头,双臂运力拿秦晋之的身躯在自己肩头打了个旋儿。金玉良大吃一惊,急忙叫道:“手下留情!”

    霞马嘿的一声,将秦晋之头上脚下完好无损地立在地上,正好还是之前站立的地方。

    金玉良才松了口气,明白霞马是要显一显功夫。

    当霞马暴起出手的时候,秦晋之猝不及防,已然中招。但霞马把他扛在肩头,并未限制秦晋之右手的行动。此时,秦晋之心中杀意闪现,他只消拿袖中匕首在霞马裸露的后心或者脖颈处一刀刺出,登时就能结果了霞马的性命。

    在幽州,当众杀死一名先桓人,是自寻死路,和一名蛮子换命不值得。

    秦晋之儿时,佩服的人物中有一位名为李立松。

    此人不知是何处人氏,在卢龙坊以打野呵、演傀儡戏为生。艺人不入勾栏,只在人多的宽阔地点卖艺,谓之打野呵。

    街头打野呵没有瓦市中看客多,收入也少,乡下人进城通常以此为谋生手段。

    李立松的手巧,傀儡做得活灵活现甚是讨人喜欢,秦晋之这一群孩子很喜欢看。

    有一日,李立松正在街角演傀儡戏,忽听身后巷子中有年长妇人凄惨呼救。李立松连忙扔下手中提着的木偶,赶过去帮忙,只见小院中一个年长妇人伏地痛哭,屋门敞开,屋内一个妙龄女子被一挂彩绢悬挂在房梁之上。李立松大惊,连忙抢上前去救下女子。但为时已晚,妙龄女子已然气绝。

    寻短见的汉人姑娘叫作阿良,年方十六,尚未出阁,跟着寡母做些浆洗、缝补营生。

    半个多月前,阿良去送洗好的衣物,回来天色稍晚,途中遇到三个先桓醉汉拦路调戏,阿良惊惧呼救,一个叫屋都的醉汉竟将阿良姑娘打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屋都是个石烈夷离堇,管着二三百户牧民,十分富足。他喜爱幽州的繁华,在拱辰门内买了一栋宅子。

    他将少女囚禁在家中,强奸发泄兽欲。过了几日他玩厌了,又将少女让给他的伙伴隆先和图纳禾两人。后来见少女精神涣散,生机微弱,才将她放回街上。

    有好心人将少女送回家中,阿良的老娘既心疼女儿又愤恨歹徒,百般寻访,终于找到了歹人的线索。

    母女俩到宛平县大堂鸣冤,县大老爷明白开示:“这案子本官管不了,你得到伊曷18部节度使衙门去告。”母女俩哪知道伊曷部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有好心差役告诉了她们娘儿俩。

    伊曷部夏季草场离城不远,五更出发,母女俩步行了一天,傍黑儿就到了。一打听,还不对,这是伊曷部详稳司,不是节度使衙门。

    详稳司主管军政之事,倒也可兼理讼狱。详稳司几个大胡子的详稳、都监、将军听完通译翻译的诉状,嘻嘻哈哈,坐在正中的都详稳笑道:“屋都这个王八蛋,做出这种事,睡了人家姑娘,还想当没事人。罚他出钱,还有隆先和图纳禾那两个浑蛋。”

    阿良母女目瞪口呆,再三喊冤,奈何一帐的先桓人只是胡搅,没一个拿她们的事情当回事儿。

    打听节度使司衙门在哪里,才知道还要走上一天。有好心人劝她们别去,到那里也是一样。

    母女俩回到家的第三天,伊曷部详稳司来人拿来了屋烈等人赔偿的羊和绸缎。之后,隆先和图纳禾就上了门,用听不懂的先桓话叫喊谩骂了一顿,还掏出刀子来吓唬女人。

    第二天,阿良就趁母亲出门的功夫用丝绢将自己吊死在了屋里。

    花季少女就这么夭折了。这是惨事。街坊四邻都来了,好些人跟着落泪,阿良的老娘数次哭得背过气去。

    有一个演傀儡戏的乡下汉子什么都没说,悄悄从阿良家的灶台边上抄了把菜刀,按照街坊说的地址一路找了过去。

    石烈夷离堇屋都没在,隆先和图纳禾两个倒霉蛋,被汉子堵在屋里,全都死于菜刀之下。李立松也中刀负伤,被闻讯赶来的捕快擒住投入监牢。

    李立松开刀问斩的时候,幽州万人空巷,百姓们都去送行。这世道每每有不平之事,一个拼了自己性命为素不相识少女出头的乡下汉子,让幽州百姓觉得天地之间还有些许正气,人间尚有公道残存。

    演傀儡戏的汉子也真豪气,视死如归,一路含笑跟百姓们道谢,腰杆挺直,声音一丝颤抖都没有。

    人群里秦晋之扯开喉咙给他叫好,喊得嗓子都哑了。

    李立松是好汉子,秦晋之至今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他不打算学。

    霞马是一名有勇无谋的蠢人,杀死他不难,要做到杀死他以后不受牵连,自己毫发无伤才算能耐。秦晋之压强自抑住出刀的冲动,毫不反抗,待得霞马将他放回原地,他还对霞马笑了笑。

    霞马果然有些本领,将一百来斤的青年在肩头举了一圈再放下,依然脸不变色心不跳,他粗声道:“今日若不是金一郎,看不将你这厮摔个骨断筋折。”

    金玉良笑道:“幽州谁不知道霞马英雄了得?走,走,且去吃酒,今天我做东道。”说着,拉着霞马手臂,就往勾栏外面走,还朝秦晋之挥挥手。

    霞马哈哈大笑,一面穿上皮袄,一面招呼伙伴,同去吃酒。

    秦晋之从王家瓦舍出来,回到东瓦醉翁棚,陆进士正在和金无缺下棋。

    金无缺胡须斑白,头发乌黑,双目炯炯有神。这位花甲老人是来自南朝的武林高手,不知如何失去了惯用的右手,几年前从中京大定府游荡到了幽州。

    王家瓦舍内练把式的金家是他远亲,老人就在幽州住下了。

    单手老人一眼就相中了楚泰然,说这小子是武学奇才,当天就收了楚泰然为徒。

    秦晋之也想拜师学艺,老头子不收,说:“你小子现在练已经晚了。你练了太多马上功夫,马上功夫凭借的是马力,我这功夫全靠马步和腰腹之力,腰马合一才能见效。你小子现在想转回来已经来不及了,练不出啥名堂了。”

    因此,这些年秦晋之想学个三招两式的,还得经楚泰然的指点。

    金无缺看见秦晋之似乎又长高了一截,不等他见礼完毕就开始连珠炮似的数落:“秦二,你这个当大哥可以,自己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得脑满肠肥,家里兄弟们天天吃糠咽菜。你看看我那徒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不见荤腥儿,怎么蹿个儿?怎么长膘儿?力气打哪儿来?”

    陆进士听不下去,替秦晋之辩护:“秦二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你让他去哪儿弄那么多钱?也没见你这当师父的给徒弟弄点儿好吃的补补身子。”

    “金某这儿还寄人篱下呢,本打算沾徒弟点儿光,光没沾着,还得贴补。”

    金无缺素来为老不尊,爱开玩笑,秦晋之跟他也从来不客气:“我这不刚回来吗?家里有肉,老金你是不是馋了?晚上你来,让庆哥儿给你炖肉。”

    “我不是馋了。跟你说的是正事儿,穷文富武!”金无缺将手中的棋子重新放回罐里,“技击之道,讲求的无非力量与速度,这两样东西都离不开健硕的肌肉,饿肚子、没油水可养不出高手。我跟你说,不止小泰,你那一帮小子都缺肉吃,不然怎么长成男子汉?”

    老头儿说得有道理,以前咋没想到这个事儿?光觉得肉好吃了,没想到肉的功效。秦晋之诚恳点头受教。

    两位老人棋力都不甚高,差别在于陆进士深思熟虑,金无缺落子如飞。果然,金无缺大败,中盘弃子认输。

    “还是输在杀心太盛,只求杀个痛快。金大侠你也一把年纪了,也该改改性子,每日诵读几遍《道德经》吧。”陆进士笑呵呵地捡起棋子放入罐中。

    杀心这个东西,一生练武的金无缺有,秦晋之也有。

    秦晋之头生反骨,最烦别人觉得他应该做什么,别人越觉得他应该做什么,他越不愿意干。楚泰然、秦普越觉得他应该替秦德宝报仇,他越不想替秦德宝报仇。他又不欠秦德宝什么。在秦家生活那几年,速哥家是给了钱的。他和秦德宝早已恩断义绝,还动过手。

    秦晋之和青娘感情尚好,可他不觉得青娘会想让他给秦德宝报仇。青娘在秦家当牛做马,活着没享过什么福,死了尸骨未寒秦德宝就把王寡妇娶进了门。

    秦晋之的杀心,起自那两只羊,也起自秦普的断臂。秦晋之虽然不承认自己是秦家人,心中却拿秦普和秦昔当作兄弟。杀心虽起,秦晋之却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要思前想后,计划周详,争取做到万无一失。

    羊皮袄青年挑帘出了戏房,只听前台上陆进士的徒孙,如今勾栏中的红人宋世效正在开场。

    “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说诸葛运筹帷幄,也说黄巢拨乱天下。说征战有刘项争雄,论机密有孙庞斗智。说国贼怀奸从佞19,遣愚夫等辈生嗔。说忠臣负屈衔冤,铁心肠也须下泪。”啪的一声,宋世效将醒木清脆地拍在案桌之上。

    宋世效的师傅秃头孙十五看见秦二,凑过来低声调侃:“呦呵,这不是马踏燕云的秦二侠嘛,啥时候回来的?”

    秦晋之跟孙十五相熟,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吭声。

    孙十五好脾气,嬉皮笑脸接着道:“听说秦德宝换回来两只羊?”

    秦德宝没啥人缘,没人在意他的死。

    秦二正在意这两只羊的事,随口回道:“你的命还不见得能值两只呢。”

    孙十五摇头:“汉人也有命贵的,你让霞马杀韩纯道试试,五马分尸还得加上灭门。所以,关键还得看你是谁!跟是胡是汉关系不大。”

    南京留守、南京兵马都总管、枢密使、政事令,太师、燕王韩纯道,幽州排行第一的汉人,总山南事,就是说燕山山脉以南的诸州以及平、滦、营三州悉数受其节制,是个人都知道和秦德宝不可同日而语。

    “哎,秦二郎,我记得在瓦市里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叫乌昂,是先桓人来着。”

    秦晋之是速哥捡回来的婴儿,是哪儿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儿时认速哥为父,说一嘴流利的先桓话,自然也当自己不是汉人。后来是陆进士和他相熟了,详细问他,他才说起自己身在襁褓就被速哥捡到,于是陆进士让他去找襁褓来看。

    找襁褓不难,穷苦人家从来不乱扔东西。

    老人一见秦晋之的襁褓,就断言他是汉人:“襁,长尺二寸,阔八寸,以约小儿于背;褓,小儿被也。此汉家之物无疑。”

    如今的秦二自认是汉人,不再自认先桓人,骂孙十五道:“你娘才是先桓人,老子堂堂汉人好嘛?”

    “搁孙某人这儿就是贱命汉人,到你那儿就堂堂汉人,都是汉人,咋待遇还不一样呢?我老孙倒想当先桓人呢,生下来就有牛有羊有马有牧场,可惜咱投得胎不好哇。”

    秦二想起一事,问道:“十五,你在台上常讲传奇公案,小说里说到的蒙汗药是什么做的?”

    光头汉子挠挠光头,思忖片刻道:“江湖传言,蒙汗药是莨菪子20、羊踯躅21、洋金花加在酒里,也有说里面有蓖麻、川乌、草乌之类的。”

    “灵验吗?”

    “那倒没亲眼见过。怎的,你看上谁家媳妇儿啦?做伤天害理的事,师父可饶不了你。”

    悦来店甚大,院子里设有主楼、厢房、浴室、库房和马厩,主楼临街,一层待客、饮茶,二层吃饭。

    西门昶早早到了,拣临街靠窗的隔间坐下。他是爱面子的人,叫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个来唱曲儿讨赏钱的粉头年纪不小姿色平平也被他手一挥留下陪酒。

    请的客人只有秦晋之和楚泰然,石井生作陪。石井生年龄比西门昶稍大,祖上是西域人氏,流落至此已经数代,他是关中帮里唯一被海爷许可和西门昶来往的人,负有陪伴和照顾之责。

    秦晋之之所以选择到悦来店吃饭,原就是为了想看看地字丙号客房的奇怪客人,因此他一边喝酒一边在等远哥儿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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