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此处靠近印经院外巷。”贡布道,“你要写东西,就在这里写。你要活命,也就在这里活。” 昂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如同老朽的骨骼在艰难转动。屋内寒气逼人,墙角弥漫着湿霉的气息,地上铺着粗糙的羊毛毡,踩上去粗砺扎脚。然而,屋内终究没有那无孔不入的寒风,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终于得以略微松弛——松弛的并非命运,仅仅是得以喘息的一寸空间。 他还未及坐下喘口气,门外便再次传来脚步声。脚步不疾不徐,却沉稳有力,是官靴踩踏石板特有的声响。洛桑仁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捧着一叠文书的小吏。纸张翻动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 “你换到了这处屋子,”洛桑仁增开口,语气如同在清点账目,“自然也换到了我这边……些许的耐心。耐心非是供养,耐心,需有回报。” 昂旺垂下目光,鼻腔里仍残留着印泥的甜腥,舌根的咸涩尚未散去。他问:“大人需要弟子做什么?” 洛桑仁增踱至简陋的木案前,随手翻开一册厚重的名簿。册页纸张粗厚,纤维明显,手指抚过有毛刺感,如同触摸一条未曾打磨光滑的罪名。簿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列列名字,墨色有新有旧;旧墨已然发灰,如同死人失去血色的嘴唇。 “无籍清查,不会停。”洛桑仁增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手下不缺挥鞭驱役的差丁。我缺的,是能将‘照法度’三个字,写得令人无从置喙、只能闭口的手笔。你昨夜在堂前拆解‘因三相’,在场众人皆记得你那张利口。如今,我想让他们记住的,是你这支笔。” 昂旺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这便是“收编”。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纳入体系”;在此地,没有“体系”,只有“簿册”。册页翻过,人的命运便随之被翻阅、被定义。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未仓促应承。他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基于更为冷酷的计算。“弟子能写。”他最终说道,“但弟子不写……无辜者的死状。” 洛桑仁增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干硬,如同刀背磕在石头上:“无辜?你且先将你自己,写得‘有辜’可循再说。你要活,便须学会‘分层’:哪一层,是你能触碰、书写的;哪一层,是你碰了、写了,便会被碾得粉碎的。” 他将一张全新的纸页推到昂旺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待填的空白,旁边预留了加盖印信的位置。内容与路条相仿,却更具体,更像一份卖身契约。 “画押。”洛桑仁增命令道,“画了,你便算是我这条船上……半个人。另一半,留给你自己掂量。你若不画,明日南门点名时,我便让差役将你那张路条当众撕成碎片,塞回你嘴里。” 威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冬日寒风刮过舌尖,只留下纯粹的痛楚。昂旺看着那空白的印位,想起昨夜档案柜门沉重合拢的闷响。那柜中关锁的,从来不只是纸,更是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旧印。石质寒意透入掌骨,反而让神智更加清明。他将印钮在印泥中深深一按,甜腥气息再次升腾,仿佛在逼迫人承认:权力的颜色,便是鲜血的红。 印面压下的一瞬,单薄的纸页轻轻一颤。猩红的印记,就此落定。洛桑仁增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只如同见到又一笔账目,被妥帖地归入了相应的格子。 “很好。”他收起那张墨迹未干、印泥犹鲜的纸页,“自今日起,你的名字,在雪城的名册之中,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页。你也须时刻牢记:名册……翻动起来,是很快的。” 洛桑仁增带着小吏离去。贡布随后掩上木门,门缝将大部分寒风阻隔在外,但仍有细微的气流在墙壁缝隙中穿梭,发出念珠摩擦般的悉索轻响。 昂旺独自立于木案之前,指尖还沾染着未干的朱砂印泥,甜腥黏腻,如同洗刷不掉的诺言。忽然,他听见院墙之外,传来两名低级吏员压低的交谈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有几个词,如同钉子般敲入他的耳中: “……此人笔头太利……或可往上送……第巴(摄政)那边……岂能让他只拘于外雪……” 更深、更庞大的权力齿轮,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这一切,远非为了他这一条微弱的性命,而是为了将更多人的命运,以更“合规”的方式,书写进同一页冰冷的历史。 他将那枚旧印仔细擦净,重新塞回贴身的衣襟。羊皮袍内里,那截草绳命价结依旧藏在暗处,草刺微微扎着皮肤。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两根性质迥异却同样坚固的绳索同时拴住:一根是粗糙的命价草绳,勒入皮肉,可能出血;另一根是名册上那页薄纸,边缘锋利,轻轻一折,便能割开喉咙。 他低下头,凝视着案上那张新立的文书。猩红的官印在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暗沉,如同一滴已然凝固、却永不干涸的陈旧血迹。 一枚关键的旧印,终于在众人面前,被公开、合法地使用——他第一次,在这座森严的雪城,拥有了一个“暂时无法被随手抹去”的名字。而这,仅仅是另一场更漫长、更凶险博弈的开始。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