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风雪之中,一截裹挟着秘密的尸布几乎被夺走;他仓惶回首,只见追踪者被迫停在圣地门前——冥冥中,似乎有人正用“神圣”这道无形的门槛,替他挡下了身后的利刃。 低矮的木门内,诵经声平稳如石面上流淌的冷水,压住了人心口那点狂乱的搏动。门檐下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寒风从门缝钻入,裹挟着藏香的辛辣与木头腐朽的霉味;他将那截冰冷的尸布紧贴胸前,寒意穿透皮袄,直咬向肋骨,疼得尖锐。缺氧让喉咙干涩发紧,他艰难地吞咽,咽下的并非唾液,而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惶恐。 门内的人,始终没有开门。没有一句问询。只有那诵经声愈发沉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欠下的这一命,先不必急着偿还。 昂旺·多杰将背脊紧靠在粗糙的门框上,侧耳倾听门外三股脚步声渐渐远去。衙门差役的靴跟敲击石板,声响硬实;皮帽汉子的呼吸粗重,带着青稞酒的酸气;僧袍人的布靴落地轻巧,却每一步都踩出积雪特有的脆响,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清点。当最后一声踏雪声消散,他睁开眼,眼白干涩,仿佛被寒风割过。活命的门槛就在脚下,而门槛所代表的森严规矩,同样也压在脚下。 他掏出那截尸布。布角潮湿冰冷,浓烈的腥气钻入鼻腔,那块暗红的印迹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印泥散发出朱砂特有的甜腥气。天葬师说过:死人不收钱,但活人要收。此刻他终于明白,“活人要收”的绝非银钱,而是你身上可供交换、可供利用的“东西”。 外雪(Outer Zhol)的施粥棚蜷缩在城墙根下,牛粪火在棚内燃出暗红的光,热浪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烟熏火燎的气味粘在喉咙里。棚外,寒风刮得人牙关发酸,雪粒子抽打在颧骨上,如同细盐。乞丐与流民挤作一团,咳嗽声此起彼伏,咳声中混杂着酥油的腻甜与冻伤引发的血腥气。有人双手捧着滚烫的咸茶碗,嘴唇被烫得麻木,仍舍不得放下——在此地,一丝温热便是最珍贵的护身符。 棚口悬挂着一块简陋木牌,上书“乌拉”二字。两名差役立于牌下,手里拎着一束湿漉漉的红绳。红绳浸过水,颜色显得更深沉,仿佛将人的命运拴成了一条脆弱的线。凡是掏不出路条、说不清所属寺院或庄园名号的人,都会被先在腕上绕一圈红绳,然后推搡到墙边排队。队伍里有人低声啜泣,哭声被寒风撕碎;有人含混咒骂,骂声压得极低,仿佛连愤怒都需要缴纳税赋。 昂旺·多杰凝视着那束红绳,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的冻疮裂口被夹杂盐粒的雪沫一激,刺痛让他呼吸骤停。疼痛使人清醒。他从怀中抽出一片废弃的糙纸,纸张粗糙的纤维刮擦着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此地的“法度”,并非写给百姓看,而是写给执绳的差役看的。 他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行字,写得极慢,慢到能清晰听见炭条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宗:无籍者,即非人。 因:非人者,不受法度庇护。 喻:如同畜类,不入案牍。 写罢,他将木炭条“啪”地一声掰断,断裂声清脆,如同一声微小的宣判。他盯着那三行字,舌根发苦,苦味中却又泛起一丝咸茶的回甘。来自现代思维的惯性在胸中抬头:先拆解前提,再讨论结论。可这雪城的前提是刀锋,结论是鲜血。 “因三相(佛教逻辑学核心规则)。”他在心底默念,如同背诵一段救命的经文。立论的理由必须在所立的宗法中存在,必须周遍于所有同类事物,还必须排除异类。只要对方的逻辑链条中有一处不能“周遍”,整座看似坚固的论断高塔,便能轰然倒塌。倒塌的将不止是言辞,更是差役手中那束夺命的红绳。 棚外,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含混不准,如同故意写错一笔。昂旺抬头,看见黑铁卫·贡布伫立在弥漫的雪气中,盔甲上散发着铁锈与旧血的气味,呼出的白气里混杂着马匹的汗酸。贡布的眼神没有温度,像一把在雪中淬冷过的刀。 “你,跟我走。”贡布话语简短,仿佛不愿让字句在寒冷的空气中留下多余的气味。他的手却径直伸向昂旺的手腕,指节粗大坚硬,带着皮革长久使用后的涩感。 昂旺没有躲避。他将那截尸布紧紧攥在掌心,布的湿冷与掌心的微弱温热激烈对抗,温热迅速败退。他沉默地跟着贡布走出施粥棚,雪地的酷寒从鞋底直顶而上,顶得膝盖阵阵酸软。远处,雪城南门沉重的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巨兽在磨合利齿,听得人后颈发紧。 南门前的空地被践踏成一片泥泞的雪浆。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站着朗孜官·洛桑仁增。他身披狐皮大氅,珍贵的皮毛紧贴颈侧,衬得他的声音愈发冰冷:“无籍者,不得入城。手持来历不明尸布者,更不得入。”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