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昂旺·多杰走到门槛外,先行了一礼。礼节标准而恭敬,弯腰时胃里因缺氧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头,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黑铁卫大人,”他用迂回而周全的敬语将意图包裹,“小人不敢奢求入内,只斗胆请教一句:这道门槛,究竟听谁号令?” 贡布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雪城南门上生锈的铁钉,冰冷而带有压迫感。 “门槛不听人言。”贡布的声音粗粝如砂石,“门槛,只认印信。” 这句话是拒绝,亦是教训:你若想通过,不必来求我。去找能让我必须放行的那件东西。 昂旺·多杰心中那点残存的自负,被这句话敲碎了一角。他原以为周全的“礼法”能稍稍软化铁石心肠,结果发现,铁石只认更硬的铁石。 他稳步退开。这份“稳”,仍是伪装。伪装成一个深谙规矩、懂得进退之人。 外雪的街面更加污秽不堪,积雪被踩踏成灰黑的泥浆,泥浆中混杂着马粪、碎纸屑与断裂的绳头。乌拉差役的队伍在告示墙旁拉开,腕上的红绳一圈圈缠绕。红绳摩擦着皮肉,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吱吱”声,仿佛在研磨着一笔笔血泪账。有人疼得倒抽冷气,那气息里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一个年迈的朝圣者在队尾忽然栽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锅盖扣合。周围的人齐刷刷向后缩去,动作整齐划一:每个人都恐惧成为下一个被红绳套住的替补。 差役抬脚欲踢。但在踢出之前,他习惯性地先瞥了一眼手中的名册——名册上对应那老人的一栏,是空的。那空白,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昂旺·多杰走了过去,停在差役的视线之内。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胡乱拨打算盘;但他还是伸出手,先按住了那朝圣者瘦骨嶙峋的肩膀。 肩胛骨硌手,单薄得仿佛只剩一层皮包裹。皮肤冰冷,冰冷的表层下又黏着虚汗,汗液带着衰败的酸气。朝圣者嘴唇青紫,呼吸浅弱得如同破旧风箱在漏风。 “他不是装的。”昂旺·多杰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让差役抬起的脚停顿了一瞬,“再被拴着拖行,不出半刻钟,必死无疑。人若死了,你名册上这一栏还是空的,这笔‘缺失’的账,日后由谁来填,怎么填?” 差役皱起眉头。他不懂医术,但他精通“账目”。精通账目的人,怕的往往不是死人,而是“死无记录”带来的后续麻烦。 昂旺·多杰没有讲述任何医理药方,只是迅速做出几个动作:将朝圣者的头部偏向一侧,避免呕吐物堵塞气管;又撕下自己破旧袍服的一角,垫在对方嘴角,防止涎水阻碍呼吸。布条湿冷,贴在指尖的感觉,像触碰一块冻僵的肉。 “给他一口热咸茶。”他对旁边的茶摊说道,“要热的。别放糖,糖会呛着。” 茶摊老板犹豫不决。犹豫时,眼神先本能地投向差役——寻找那个能“说了算”的人。 昂旺·多杰将那张“暂留文书”举了起来。纸张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墨味苦涩,纸边毛刺扎着指腹。他没有高声呼喊,只是让那张盖着官署印记的纸,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他的身份,已被写入“待查验”的官方流程。 茶摊老板见状,立刻递出一碗热茶。粗陶茶碗烫手,灼热的温度让掌心刺痛,但这刺痛里,竟生出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咸茶浓重的盐味冲入鼻腔,暂时压住了因紧张而产生的眩晕。 朝圣者艰难地吞咽下去,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枯木般的粗糙声响。呼吸,终于略微深沉了一些。 差役收回了脚。他眼中的凶悍并未减少,只是转化成了另一种算计:“你会看诊?那好,你来帮我清点人数。少一个死在我手里,我便少一桩麻烦。” 这就是交换。无关救人,只是将一桩“麻烦”,从他手中转移到昂旺·多杰肩上。 昂旺·多杰抬眼,瞥见远处告示墙旁,洛桑仁增的一名随从正驻足观望。他们看向他的眼神,如同在评估一条新发现的绳索:绳索若有用,便要考虑如何握紧在手。 达瓦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蹲在泥泞的雪地边缘,手中那截代表“命价”的草绳结轻轻晃了晃,仿佛在为他记账:你用“懂医术”换来片刻喘息,也同时背上了另一笔待偿的债务。 昂旺·多杰将那碗茶递回,指尖被烫得通红。那红色,鲜艳如印。 他转身走向一处低矮的屋檐下。酥油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不定,灯芯焦糊的气味刺鼻。他将空茶碗倒扣在灯旁,让碗底遮住些许光线,也半掩住自己的面容。 他长长地、却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生怕被暗处的耳朵听去。脑海中,一条冰冷如雪城南门石阶的第三条路,逐渐清晰:依靠自己慢慢伪造或补全“所属”太慢了。要想活下去,必须让某个地位足够高的人,觉得你“有用”。不是欣赏你,而是需要你。 他将那只空茶碗,牢牢压在摇曳的酥油灯下,如同压下一个决心。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终于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若要活,必须让一个更高的人,‘需要’他。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