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他伸手去探老人的腕脉,指尖触到的脉象又弱又乱,像风中即将绷断的细线。他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只将老人后背靠在门边的木柱上,让他的胸膛能稍微展开一些。木柱冰冷,激得老人一颤;昂旺·多杰将自己的手掌垫在木柱与老人后背之间,掌心瞬间被冻得刺痛,但这痛里却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疼,说明他还活着。 “你会看人?”贡布发问,声音里裹挟着铁器的腥气和牛粪火的烟味。他没有蹲下,只是站着,影子投在昂旺·多杰背上,像一张临时撑开的、沉重的罩子。 昂旺·多杰没有抬头,怕一抬头就泄露了无籍者那种“乞求”的眼神。他把一句话拆成两半,说得谨慎:“小人略懂一点脉象,也……识得几个字。能把这位朝圣者的来历写清楚,免得明日大人的账目上,缺了这笔,说不清楚。” “识字”这两个字,像一颗火星。雪巴列空的抄写僧·洛桑坚赞一直坐在门内的案几旁,鼻尖萦绕着墨香,手指被印泥染出暗红色。他原本只垂眼看着账页,此刻却抬起眼皮,目光轻轻地落在昂旺·多杰身上——那眼神不是怜悯,而是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识字的人,先别急着拴绳。”洛桑坚赞开口,敬语之下藏着不容置疑的规矩,“门口若是死了人,当值的差役便要记下过错。记过错的人需要签名画押。签过名的人……往后,都免不了被翻查旧账。”火盆的热浪烘烤着脸颊,烟味呛人,胸口愈发窒闷。 差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微的“咔”声。他把绳子松开了半寸,那半寸空间,仿佛是从刀口下撕出来的一条命。他回头瞪了昂旺·多杰一眼,瞪得凶狠,眼里却是“你给我惹上麻烦了”的惧意。 队伍更加骚动不安。告示墙旁边,有人高声宣读着布告,声调平板如同念经:“奉噶厦法度——无籍者清查,逐户点名。凡无所属者,充为乌拉差役。凡有隐匿者,同罪论处。”纸张被寒风吹得“啪啪”作响,墨汁的气味被冻出一股辛辣。有人把祈福的哈达捂在鼻子上,想挡住这“命令”的味道,却挡不住;那墨味如同律令,钻进肺里便不肯出去。 朗孜官·洛桑仁增就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的靴底踩过地上的碎盐,声响很轻,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收声。随从将一卷新誊写的名单贴上墙,红色的泥印还未干透,甜腥气如同鲜血。洛桑仁增看也不看人群,只盯着纸张:“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便不是‘人’。” 这句话落在昂旺·多杰耳中,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稀薄的氧气本就让呼吸艰难,此刻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按得你连反驳都需要计算所剩无几的力气。洛桑仁增的衣襟散发着藏香清冷的气息,却也混杂着官服上常见的、陈旧的汗味;那味道仿佛在告诉你:他坐在温暖的屋里,判决过无数人的去处,却从不亲手触碰那拴人的绳索。 差役立刻将刚才的犹豫换成了谄媚,指着昂旺·多杰禀报道:“大人,这一个,名字不清,所属不明,嘴巴倒是灵巧。”铁器的腥气和牛粪火的烟味混在一起,刺激得人鼻翼发酸。 贡布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皮革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洛桑仁增这才抬眼,眼神冷得像算盘的木框:“带进去。雪巴列空,先问话,后录写。” 被押进门槛的那一刻,昂旺·多杰嗅到了门内截然不同的气味:浓郁的墨香、酥油灯燃烧的烟味、陈旧纸张发霉的酸气,还有人身上汗水被冻住后又融化的腥味。脚下的石地更加阴冷,冷得脚心生疼;堂上的火盆却烧得更旺,热浪一波波拍来,把每个人的脸庞烤得紧绷,仿佛要将所有真伪都炙烤出来。 堂内还押着几个同样无籍的人,手腕上被红绳勒出一道道紫黑色的印子,绳子摩擦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有人低声念着祈祷词,嗓音沙哑,带着咸茶的咸涩;有人不再祈祷,只是死死盯着火盆,盯得眼眶发红——那红色,像是生命最后一口气燃尽的光。昂旺·多杰看着这些人,心里却不敢生出半分同情:同情,可能会让你站到同一条绳索的另一端。 案前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响,洛桑坚赞的笔尖蘸饱了印泥,腥甜气更重了。洛桑仁增不问路途艰辛,不问来自何方,只问最核心的问题,关乎能否被制度收纳:“你名叫什么?谁为你担保?谁可以为你作证?” 昂旺·多杰把话语放慢,像把每个字都放在秤上称过:“小人名叫尧西·拉鲁。无人担保。无人作证。”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让胸口那窒闷的痛楚显露出来——并非伪装虚弱,而是要让对方看见:这具身体如果死在门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免不了要在文书上留下痕迹。 洛桑仁增冷哼一声:“无人担保,便按无籍录入。按无籍录入,明日即可充作差役。你,怕是不怕?” “怕”这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灼人。昂旺·多杰将那滚烫的恐惧咽了下去,嗓子被刮得生疼,疼痛里却剥离出一丝异样的清醒——他唯一的机会,是把自己从“一个人”,变成“一种用途”。 他瞥了一眼洛桑坚赞握笔的手。那手指关节细长,指腹却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墨茧,指甲边缘染着洗不净的印泥颜色。写字的人,握着生死最细微的关节。昂旺·多杰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却异常省力的偏见:握笔的人大多怕脏、怕血、怕被拖下去一同拴上绳索。这偏见危险,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抓住。 “请大人明示所立之‘因’。”他忽然用了一句辩经场上才会出现的、带有逻辑诘问意味的话,声音不高,却让洛桑坚赞的笔尖为之一顿。“若大人所立之因是‘此人无籍’,此‘因’是什么?只因为他没有一纸文书么?那么,外雪之地所有被抢了路引的、被火烧了所属凭证的,岂不是都该被论罪?此‘因’不能周遍成立。大人若据此录入,明日若有他人持同样残破的文书,状告差役敲诈勒索,大人的账册,恐怕也要被翻出来查对。” 洛桑仁增的眼睛微微眯起。火盆的热浪将他鼻翼上的油脂烤得发亮,他却一滴汗也未出——像一块冷硬的石头,即便在热浪里也不会软化。他不悦的并非被反问,而是“解释权”被对方逼了出来。一旦开始解释,就意味着原有的绝对权威,松动了一半。 “你用辩经的话术来压我?”他冷笑,笑声短促,如同刀背敲击桌案,“你以为自己是格西(佛学博士)?” 贡布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带着军人对唇舌之争惯有的轻蔑。那哼声里混着铁与烟的味道,像把“耍嘴皮子”几个字不屑地吐在地上。昂旺·多杰听得明白:在贡布看来,直接拴上绳子了事便是,何必多费口舌。这同样是偏见——军人的、追求效率的、粗糙的偏见。 昂旺·多杰没有与贡布纠缠。他只将目光重新落回洛桑坚赞的笔尖上:“小人不敢压大人。小人只是担心,若写错一笔,这错笔终究要落在经办大人的名下。外雪的差役可以随时更换,可雪巴列空账册边栏上的记录,一旦写下,便不好轻易涂抹了。”铁腥与烟火味交织,刺激得鼻翼发酸。 第(2/3)页